文化思想史．第04週
天下與世界（一）
中國是否為世界的中心？
住在中間，就比較文明嗎？
葛兆光：傳統天下觀的第一個預設是「空間位置決定了文明價值」。佛教的挑戰之所以有力，是因為它「有其相當堅實的知識支持，而中國原來以自我為中心的天下觀念，在天文地理知識環節卻缺少了知識的支持，成為純粹的想像」。
葛兆光，〈「周孔何以不言」？——中古佛教、道教對儒家知識世界的擴充與挑戰〉，《史學月刊》2011年第1期
本週兩個問題
1. 佛與儒，誰是天下的中心？
2. 佛教的世界有多大？
先秦
「三河」：天下之中，王者輪流來住
《史記．貨殖列傳》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白話：唐人建都在河東，殷人建都在河內，周人建都在河南。這三塊黃河邊的地方位在天下的中央，像鼎的三隻腳，歷代王者輪流在這裡建都。
甘懷真怎麼讀
「中國」原本指這塊天下之中。哪一個族群當上王者，就到這裡建都，成為「中國」的王者。周人原本是「西土」之國，滅商後才「轉向中國」。
甘懷真，《天下的誕生：巫教、上帝與儒教國家》（三民書局，2024），第三章〈司馬遷所說的「三河」王權與「中國」〉。
衛星影像：EOxCloudless https://cloudless.eox.at by EOX IT Services GmbH (Contains modified Copernicus Sentinel data 2016 & 2017)，CC BY 4.0。點位為漢代河東、河內、河南三郡治所："CHGIS Version 6." (c) 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and the Institute for Chinese Historical Geography at Fudan University, Dec 2016。
所以古代的「中國」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大家都想占住的中心位置。
西周
「中國」這兩個字，一開始是什麼意思？
高中課本怎麼說（翰林版《歷史2》導論）
何尊銘文的「中或（國）」指的是成周雒邑，「意指該地坐落於各政治體或人群之中，僅用來表示距離適中，是沒有價值判斷的中性用詞」。
翰林版高中《歷史2》（115學年度）導論，頁6。
天亡簋
武王打下商以後，到哪裡去祭天？
何尊
「中國」兩個字第一次出現，說了什麼？
〈度邑〉
武王為什麼一定要住在中間？
西周
天亡簋：武王打下商，先去祭天
天亡簋銘文（西周武王時器）
王祀于天室……衣祀王丕顯考文王，事熹上帝。白話：武王在「天室」舉行祭典，祭祀他偉大的父親文王，也祭祀上帝。
「天室」在哪裡？
學者看法不一。有一說認為就是嵩山（古稱太室山）：高山是古人心中通往天的地方。
林澐，〈天亡簋「王祀于天室」新解〉，《史學集刊》1993年第3期。
衛星影像：EOxCloudless https://cloudless.eox.at by EOX IT Services GmbH (Contains modified Copernicus Sentinel data 2016 & 2017)，CC BY 4.0。地名標記為本課程所加。
西周
何尊：「中國」兩個字第一次出現
何尊銘文（西周成王時器，追述武王）
隹珷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于天，曰：「余其宅茲中或，自之乂民。」白話：武王打下商的大城以後，向天報告說：「我要住在這塊中央的地方，從這裡治理人民。」
這裡的「中國」是什麼？
「或」就是後來的「國」「域」，指洛邑一帶。最早的「中國」是一塊地方，還不是國名。
甘懷真：「宅」是祭祀上帝的聖殿。武王要把聖殿從西方的宗周，遷到「中國」。
張其賢，〈「中國」與「天下」概念探源〉，《東吳政治學報》27:3（2009）；甘懷真，《天下的誕生：巫教、上帝與儒教國家》（三民書局，2024），第三章。
西周
〈度邑〉：武王為什麼睡不著？
《逸周書．度邑解》：武王克殷後回到周，整夜不睡
「我未定天保，何寢能欲？」白話：上天的保佑還沒有確定下來，我怎麼睡得著？
《史記．周本紀》：武王的打算
定天保，依天室……及德方明……毋遠天室。白話：要保住天命，新都要靠近天室；同時要讓德行彰明。
辦法一：地點
住在天下的中央、靠近天的地方。
辦法二：德行
「及德方明」。回想第3週：天命靠德維繫。
西周
洛邑是天下之中：三種理由
《尚書．召誥》
太保朝至于洛，卜宅。
理由：占卜
《史記．周本紀》
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
理由：交通
《周禮．地官．大司徒》
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樹之。
理由：日影。鄭玄注引鄭司農：「今潁川陽城地為然。」《周禮》正文沒說在哪裡。
陽城就在嵩山南麓。武王祭天、周公建都、後人認定的「地中」，都在同一片地方。
先秦
土圭測影怎麼做？
《周禮》與鄭司農注
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
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之地中。今潁川陽城地為然。
《周禮．地官．大司徒》及鄭玄注引鄭司農。
做法與一個巧合
夏至正午，在地上立一根八尺的表，看影子有多長；影長剛好等於一尺五寸的土圭，就是「地中」。
用現代天文計算，陽城夏至正午的影長約1.55尺：這個數字是量得到的。
影長為現代計算（表高8尺，北緯34.4°，黃赤交角23.44°）。
王邦維：「洛州無影」就是這座臺
登封的周公測景臺，當地叫「沒影臺」。2004年夏至實地觀察：正午表影剛好到臺的北面上沿，北面斜度又等於陽光角度，地上看不到影子。義淨記的「洛州無影」，就是這個當地說法。
王邦維，〈「洛州無影」：《南海寄歸內法傳》中一條記載的最新考察〉，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中國宗教文獻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04。
西周
三件材料合起來：最早的「中國」是什麼？
① 在哪裡（三河、何尊）
洛邑一帶，歷代王者都要占住的天下之中。這時的「中國」是一塊地方，不是國名。
② 為什麼選這裡（天亡簋、何尊、〈度邑〉）
它靠近周王祭天的「天室」，武王要在這裡建上帝的聖殿：新都要「依天室」「毋遠天室」。
③ 為了什麼（〈度邑〉）
「定天保」：住在離天最近的中央，才保得住天命。
所以
最早的「中國」不只是「距離適中」，而是離天最近、保得住天命的地方。
「住在中間」從一開始就帶著價值：這正是開場葛兆光說的「空間位置決定了文明價值」的起點。
接下來，「中國」會怎麼變？
春秋戰國：變成文明的名字（華夷之辨）→ 秦漢：郡縣管得到的天下 → 南北朝：誰才是中國？ → 佛教：中心其實在天竺？
春秋戰國
華夷之辨
《左傳》閔公元年（管仲）、成公四年（季文子）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白話：戎狄像豺狼一樣貪得無厭；諸夏彼此親近，不能拋棄。不是同族的人，心思一定不同。
《論語》〈憲問〉；《孟子》〈滕文公上〉〈離婁下〉
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
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白話：沒有管仲，我們早就變成夷狄的打扮了。只聽說用華夏改變夷狄，沒聽說被夷狄改變。舜和文王原本也是夷人。
《戰國策．趙策二》：趙武靈王要胡服騎射（前307），公子成反對
臣聞之，中國者，聰明叡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離中國，臣願大王圖之。白話：中國是聰明人居住、財富匯聚、聖賢教化、詩書禮樂通行的地方，連蠻夷都來效法。大王放棄這些、改穿遠方的衣服，就是離開中國。
秦漢
大一統：由內而外的天下
《春秋公羊傳．成公十五年》與何休〈隱公元年〉解詁
《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以外內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
……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白話：王者統一天下要由近而遠：先分本國與諸夏，再分諸夏與夷狄。到了太平之世，夷狄也能受封爵位，遠近大小都一樣。
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
三統之變，近夷遐方無有生煞者，獨中國。……天始廢始施，地必待中，是故三代必居中國，法天奉本，執端要以統天下，朝諸侯也。白話：三統更替，只在中國發生作用。天要運行，地就必須有中心，所以夏、商、周三代都定都在中國，從這裡統治天下、接受諸侯朝見。
秦漢
秦怎麼管天下？三個關鍵詞
① 郡縣
周代「封建」：把土地分給親戚功臣，世代相傳。
秦的「郡縣」：全國分成郡、縣，由中央派官員去管，有任期、不世襲。
甘懷真，《天下的誕生：巫教、上帝與儒教國家》（三民書局，2024），第五章。
② 編戶齊民
「編戶」：每一家都登記在政府的戶籍上。
「齊民」：在皇帝面前，人人身分一樣。
每戶要交糧食、布匹，還要服勞役和兵役。
杜正勝，〈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歷代中國本部與勢力範圍〉，《古今論衡》39（2022），頁7、23。
③ 版圖
今天說「版圖」，指的是領土。原意是「版，戶籍；圖，地圖」（《周禮》鄭玄注）。
有戶籍、有地圖的地方，才是政府真正管得到的地方。
杜正勝，〈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歷代中國本部與勢力範圍〉，《古今論衡》39（2022），頁20。
杜正勝：秦漢以下至清初，中國政權實際有效統治的區域「大抵不出秦的版圖」，故曰中國本部。
秦漢
秦怎麼從關中走到「天下」？
地形：AWS Terrain Tiles（SRTM、GMTED2010 data courtesy of the U.S. Geological Survey；海底 ETOPO1, NOAA）。河流：Made with Natural Earth（公有領域）。郡治位置："CHGIS Version 6." (c) 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and the Institute for Chinese Historical Geography at Fudan University, Dec 2016；虛線圈（東郡、遼東、九原）CHGIS 無秦代點位，依今地約略標示。
★ 關中：秦國本土。數字是秦取得該地的先後。
前328–前312 上郡、巴、蜀、漢中
「魏納上郡十五縣」「司馬錯伐蜀，滅之」「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
前278–前272 南郡、南陽
「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初置南陽郡」
前259–前242 上黨、三川、太原、東郡
「盡有韓上黨」「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初置東郡」
前230–前221 滅六國
「得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
前215–前214 河南地、嶺南
「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
先打下來 → 設郡 → 遷人去住：「外」就這樣一圈圈變成「內」。
年代與引文據《史記》〈秦本紀〉〈秦始皇本紀〉〈匈奴列傳〉。圖上不畫疆界：秦代郡界的開放圖資不完整，只標郡治。河南地，〈秦始皇本紀〉作「三十四縣」，〈匈奴列傳〉作「四十四縣」。
秦漢
「內」與「外」：中國本部與勢力範圍
杜正勝：「外」怎麼變成「內」
先打下來 → 設郡縣 → 從內地移民過去 → 編進戶籍。秦取嶺南三郡、河套四十四縣，漢設河西四郡，都是這樣。
敦煌以西只算勢力範圍，古書叫「羈縻」：像用韁繩套住牛馬，不讓牠跑掉，但不直接管。
杜正勝，〈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歷代中國本部與勢力範圍〉，《古今論衡》39（2022），頁20–24。
甘懷真：秦統一的是「天下」
「就當時人的認識而言，秦始皇所統一的是『天下』，而不是『中國』。」這個天下「指的是郡縣的範圍，也指神祠所連繫的網絡」。
也就是說：郡縣管得到、皇帝祭祀得到的地方，就是天下。
甘懷真，〈秦漢的「天下」政體：以郊祀禮改革為中心〉，《新史學》16:4（2005），頁20、27。
對照《公羊傳》「內諸夏而外夷狄」：秦漢的「內外」，是用郡縣與戶籍畫出來的。
西晉
江統〈徙戎論〉之前：胡人是怎麼住進關中的？
地形：AWS Terrain Tiles（SRTM、GMTED2010 courtesy of the U.S. Geological Survey）。河流：Made with Natural Earth。點位："CHGIS Version 6." (c) 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and the Institute for Chinese Historical Geography at Fudan University, Dec 2016（西晉郡治；涇陽為縣治）；扶風、始平為約略位置。箭頭只表示史料所記的起訖地，史料未記遷徙路線。
東漢建武中：羌人遷入關中
以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于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而與華人雜處。
〈徙戎論〉，《晉書．江統傳》
曹魏：武都的氐人遷到秦川
魏武皇帝……遂徙武都之種于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
〈徙戎論〉
西晉：關中已經胡漢雜處
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
〈徙戎論〉
296–299：齊萬年之亂
秦雍氐、羌悉叛，推氐帥齊萬年僭號稱帝，圍涇陽。
《晉書．惠帝紀》
299：江統的方案（虛線）
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罕並、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
〈徙戎論〉
讀的時候要注意：胡人是朝廷為了「弱寇強國」遷進來的；〈徙戎論〉說中國與四夷「壤斷土隔」，是江統主張應該如此的秩序，不是當時的現實。
西晉
西晉：從〈徙戎論〉到亡國（296–316）
296–299
氐、羌起兵，齊萬年稱帝
秦雍氐、羌悉叛，推氐帥齊萬年僭號稱帝，圍涇陽。
《晉書．惠帝紀》元康六年
299
亂平之後，江統寫〈徙戎論〉
時關隴屢為氐、羌所擾……統深惟四夷亂華，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論》。
《晉書．江統傳》
之後
朝廷沒有採納
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亂華，時服其深識。
《晉書．江統傳》
311
永嘉之亂：洛陽陷落
劉曜、王彌入京師……百官士庶死者三萬餘人。帝蒙塵于平陽。
《晉書．懷帝紀》永嘉五年
316
長安陷落，西晉亡
使侍中宋敞送箋于曜，帝乘羊車，肉袒銜璧，輿櫬出降。
《晉書．愍帝紀》建興四年
史料裡的人物
西晉
江統〈徙戎論〉：中國與四夷應該分開
《晉書》卷56〈江統傳〉（西晉元康九年，299）
夫夷蠻戎狄，謂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義，內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語不通，贄幣不同，法俗詭異，種類乖殊；或居絕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嶇川谷阻險之地，與中國壤斷土隔，不相侵涉，賦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
想一想
江統用三樣東西界定中國：
地理：壤斷土隔
行政：賦役不及
正統：正朔不加
這三條標準，在「戎狄居半」的關中，還做得到嗎？
西晉
怎麼讀江統〈徙戎論〉？
許理和：恐懼不是空穴來風
讀〈徙戎論〉，可以感受到約300年士人的恐懼與焦慮：當時關中人口約一半是外族，晉朝軍隊大量用胡兵，匈奴劉淵即將起兵。這股排外情緒，後來也流進反佛教的「化胡」說。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Brill, 2007), p. 307.
江湄：文野之別，不是種族之見
〈徙戎論〉和班固、范曄同屬秦漢以來的華夷之辨：主張把夷狄放在「治外」，但講的是文野之別，為夷狄進於中國留有餘地；要到宋代才變得激烈、絕對。
江湄，〈正統、道統與華夷之辨〉，《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3期。
李鴻賓、羅志田：看國力而變
華夷觀念「是中原皇朝處理國家政治和族群關係的一種工具」；國勢強盛時強調開放，夷夏勢均力敵或夷強時，士人就強調封閉。
李鴻賓，《河北學刊》2005:3；羅志田，《中國文化》1996:2。轉引自曾振宇、劉飛飛，《史學月刊》2022:6，頁6。
南北朝
南北朝是怎麼來的？兩百多年的南北對峙
洛陽陷落之後
311年洛陽被攻破，晉朝在北方瓦解；317年，晉室在建康（今南京）重建，史稱東晉。北方則由胡族建立的政權輪替，最後由鮮卑拓跋氏的北魏統一。
兩邊各有理由
南方說：我們是晉朝的正統繼承者。北方說：我們占有中原，洛陽、長安都在我們手上。
下一頁的四段史料，就是看雙方怎麼爭「誰才是中國」。
各朝起訖年據翰林版高中《歷史2》（115學年度）圖3-1-4；311、317據《晉書》〈懷帝紀〉〈元帝紀〉；529據《洛陽伽藍記》卷二「永安二年」。
南北朝
南北朝：兩個朝廷，都說自己才是「中國」
南方：晉室南渡
洛陽陷落後，琅邪王司馬睿在建康（今南京）重建晉朝（建武元年，317），史稱東晉；之後是宋、齊、梁、陳。
《晉書．元帝紀》
北方：拓跋氏的北魏
《宋書》說：「索頭虜姓託跋氏……晉初，索頭種有部落數萬家在雲中。」甘懷真指出，北魏也在南郊祭天，照樣行儒教的郊祀禮。
《宋書．索虜傳》；甘懷真，《天下的誕生》（2024），第五章。
互相在史書裡罵對方
南朝的《宋書》替北魏立〈索虜傳〉，《南齊書》稱「魏虜」；北朝的《魏書》替南朝立〈島夷傳〉。
杜正勝，〈中國是怎麼形成的？〉，《古今論衡》39（2022），頁60。
陳慶之為什麼會在洛陽（529）
北魏北海王元顥逃到梁朝，「求立為魏主」，梁武帝派陳慶之「送元顥還北」，一路打進洛陽。他在洛陽的酒宴上喝醉了，說出「正朔相承，當在江左」；在座的北方士族楊元慎當場反駁：「江左假息，僻居一隅。」
《梁書．陳慶之傳》；《洛陽伽藍記》卷二〈景寧寺〉。
東漢至東晉
佛教的世界：中心是須彌山
① 世界的中央是須彌山
須彌山四周有四大洲，人類住在南方的「閻浮提」（南贍部洲）。天竺和漢地，都只在這一洲上。
② 佛典裡也有一個「中國」
佛陀出生的中天竺，佛典叫「中國」（梵語 Madhyadeśa）：佛法完備的地方。其他地方是「邊地」。
③ 兩個「中國」撞名
佛經翻成漢文，「中國」兩個字指的卻是印度。漢地的讀者第一次發現：在別人的世界圖裡，自己是邊地。
東漢至東晉
漢地是天中，還是邊地？
佛典說：中國在天竺
《增壹阿含經》（384年在長安譯出）
得生中國，亦復難值。……若生人中，乃在邊地，不生中國，不覩三尊道法之義。
《太子瑞應本起經》（孫吳支謙譯，222–253）
迦維羅衛者，三千日月萬二千天地之中央也。佛之威神，至尊至重，不可生邊地。
法顯《佛國記》（399年西行）
盡作中天竺語，中天竺所謂中國。
漢地讀者的回應：牟子《理惑論》（《弘明集》卷一）
問曰
吾聞用夏變夷，未聞用夷變夏者也。吾子……今舍之，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
牟子曰
禹出西羌而聖喆……《傳》曰：『北辰之星，在天之中，在人之北。』以此觀之，漢地未必為天中也。白話：北極星在天的正中，卻在人的北方；可見人看到的「中」，是看站在哪裡。漢地不一定是天下的中心。
一千多年後，清代四庫館臣讀《佛國記》
其書以天竺爲中國，以中國爲邊地。蓋釋氏自尊其教，其誕謬不足與爭。
魏晉至唐初
太宰問孔子：「西方有聖者焉」
《列子．仲尼》（魏晉）
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三王聖者歟？」「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弗知。」「五帝……」「三皇……」商太宰大駭，曰：「然則孰者爲聖？」孔子動容有閒，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丘疑其爲聖，弗知真爲聖歟？真不聖歟？」商太宰嘿然心計曰：「孔丘欺我哉！」
道宣《廣弘明集》卷一〈歸正篇〉（唐初）
太宰嚭問孔子曰：「夫子聖人歟？」……「三皇聖人歟？」對曰：「三皇善用時，聖非丘所知。」太宰大駭曰：「然則孰為聖人乎？」夫子動容有間，曰：「丘聞西方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人無能名焉。」據斯以言，孔子深知佛為大聖也。時緣未升，故默而識之。
魏晉至唐初
砍掉存疑，只留肯定
提問者
「商太宰」→「太宰嚭」（題下又註「一云吳太宰」）
聖人是誰說的
「西方之人有聖者」（孔子自己的判斷）→「丘聞西方有聖者」（孔子聽說的）
孔子的存疑
「丘疑其爲聖，弗知真爲聖歟？真不聖歟？」→ 刪掉
太宰的反應
「孔丘欺我哉！」→ 刪掉
結論
多了一句按語：「孔子深知佛為大聖也」
許理和
這段「西方聖人」很可能是佛教徒插進《列子》的文字。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Brill, 2007).
南朝宋
慧嚴答何承天：「天竺夏至之日，方中無影」
《高僧傳》卷七〈慧嚴傳〉（劉宋元嘉年間）
東海何承天以博物著名，乃問嚴佛國將用何曆。嚴云：『天竺夏至之日，方中無影，所謂天中，於五行土德，色尚黃，數尚五……』及討覈分至，推校薄蝕，顧步光景，其法甚詳……承天無所厝難。
中國的地中
夏至正午，八尺表的影子一尺五寸（《周禮》）
天竺的天中
夏至正午，沒有影子
哪一個比較「自然」？
一個是人訂的數字，一個是自然的極值。唐代一行實測陽城，影長並不是一尺五寸。
何承天問的是曆法，慧嚴回答的卻是誰是中心。
唐
義淨：「洛州無影」與「事難執一」
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一序
至如神州之地，禮教盛行，敬事君親，尊讓耆長，廉素謙順，義而後取。孝子忠臣，謹身節用。
同書卷三〈旋右觀時〉
然贍部洲中，影多不定，隨其方處，量有參差。即如洛州無影，與餘不同。又如室利佛逝國，至八月中，以圭測影，不縮不盈，日中人立，並皆無影……神州則南溟北朔，更復不同……准理既然，事難執一。
據王邦維校注本轉引。
李智君：名稱相同，意思不同
中土說的「無影」，是夏至影長剛好等於土圭，土圭以外沒有影子；佛教說的「無影」，是太陽直射，真的沒有影子。慧嚴、道宣正是利用了中土「日中無景……蓋天地之中也」的知識記憶。
李智君，〈天竺與中土：何為天地之中央〉，《學術月刊》2016年第6期，頁121–131。
洛陽在北回歸線以北，夏至正午不可能真的無影。
南朝
夷夏論爭：中心在天竺
佛教方的說法（《弘明集》卷六、七）
僧敏：經曰：『佛據天地之中，而清導十方。』故知天竺之土是中國也。
慧通：天竺天地之中，佛教所出者也。
僧祐〈弘明論後序〉（梁，6世紀初）
夫以俗聖設教，猶不繫於華夷，況佛統大千，豈限化於西域哉？案〈禮．王制〉云：『四海之內，方三千里。』中夏所據，亦已不曠。伊洛本夏，而鞠為戎墟；吳楚本夷，而翻成華邑。道有運流，而地無恒化矣。……北辰西北，故知天竺居中。
佛教方沒有說「世界沒有中心」，而是說「中心在天竺」。
南朝梁
佛教王權：皇帝也可以是佛教的「聖王」
梁大通元年（527）盤盤國表（《梁書．諸夷傳》）
揚州閻浮提震旦天子：萬善莊嚴，一切恭敬……道俗濟濟，並蒙聖王光化，濟度一切，永作舟航。白話：稱梁武帝為「閻浮提洲上、震旦國、揚州的天子」，又稱他是「聖王」。
干陁利國表（同上）
於諸國土，殊勝第一，是名震旦。大梁揚都天子，仁廕四海，德合天心。白話：在所有國土之中最殊勝的，叫作震旦；大梁在揚都的天子，恩德遍及四海。
換一套語言，還是中心
佛教帶來的不只是須彌山、四大洲，也有「轉輪王」（聖王）的王權觀。梁武帝在表文裡不是「中國天子」，而是佛教世界裡的聖王。
李志鴻：梁朝用兩套語言面對外國
對林邑、扶南，用漢代以來的冊封體制，授予「持節、督緣海諸軍事、威南將軍、林邑王」；對馬來半島、印尼群島的國家，表文則稱梁武帝是佛教的聖王。
李志鴻，〈天下與佛國土：六世紀中國南朝佛教王權與海上絲路〉，《早期中國史研究》14（2022），頁187、195。
表文是誰寫的？
李志鴻推測原文是梵文，在建康翻譯，再由梁朝文士或僧人潤色，「反映的是中國梁朝官方的觀點」。梁朝因此「不只是中國天下之主，也是當時佛教世界最偉大的君王，猶如傳說中偉大的阿育王一般」。
同上，頁196、200–201。
隋唐
孫英剛：天子＋轉輪王＝「雙重天命」
孫英剛的說法
佛教的轉輪王觀念進入中國後，君主在中土本有的「天子」之外，又加上佛教「轉輪王」的身分，形成他所說的「雙重天命」。梁武帝、隋文帝、武則天，都把自己打扮成轉輪王。
孫英剛，〈轉輪王與皇帝：佛教對中古君主概念的影響〉，《社會科學戰線》2013年第11期，頁78；〈佛光下的朝廷：中古政治史的宗教面〉，《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2020年第1期，頁56。
唐初僧人明槩（《廣弘明集》卷十二）
案仁王經，世間帝王有其五種：一粟散王，威德最劣；二鐵輪王，治閻浮提；……五金輪王，統四天下。……推秦皇漢武，閻浮提內唯王震旦，五種王中粟散王也。白話：照佛教的標準，秦皇、漢武只統治閻浮提裡的震旦，是最低一等的「粟散王」；唐朝皇帝則是「王中法王」。
釋明槩〈決對傅奕廢佛法僧事并表〉；孫英剛2013，頁84。
呂才為玄奘譯經作序（《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八）
伏惟皇唐之有天下也，運金輪而臨四有，握璿極而撫萬方……故令五方印度改荒服於藁街。白話：唐朝皇帝既是轉輪王（運金輪），也是中土的天命之君（握璿極）；佛陀的故鄉印度，反而被寫成五服最外層的「荒服」。孫英剛說這「更具中土本位主義的色彩」。
呂才〈因明注解立破義圖序〉；孫英剛2013，頁86。
佛教的世界觀和王權觀被接了進來，但最後又被裝回「中國居中、四夷在外」的框架。
東漢至唐
老子化胡說
166年｜《後漢書．襄楷傳》（襄楷上疏）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
3世紀｜《魏略．西戎傳》（《三國志》裴注引）
浮屠所載與中國老子經相出入，蓋以為老子西出關，過西域之天竺、教胡。
8世紀初｜敦煌本《老子化胡經》卷一
太上老君……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而告人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我令尹喜……降中天竺國，入乎白淨夫人口中，託廕而生，號為悉達……號為佛陀。……我還中國……乃授孔丘仁義等法。……三教混齊，同歸於我。白話：老子出生像佛陀一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佛陀是老子派尹喜去投胎的，孔子的仁義也是老子教的。三教最後都歸於老子。
成書年代據郜同麟考證，比唐中宗禁《化胡經》（705）還晚。
東漢至元
老子化胡說
166 東漢
襄楷上疏：「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當時已在流傳
西晉
《高僧傳》：道士王浮辯不過帛遠，作《老子化胡經》（佛教方記載，可信度存疑）
520 北魏
姜斌與曇謨最辯論：曇謨最專打年代——老子出生時佛陀早已滅度（正史《魏書》未載）
570 北周
甄鸞《笑道論》挑《化胡經》內部矛盾；道安《二教論》反說「老氏之師名釋迦文」
705 唐中宗
《舊唐書．中宗紀》神龍元年：「禁《化胡經》」
8世紀初
敦煌本《化胡經》卷一寫成（郜同麟考證）：禁令前後仍有新卷
1280–1281 元
《元史．世祖紀》：兩度下令焚毀道藏偽經，「惟道德經係老子親著」
東晉
《上清外國放品青童內文》：中央換成了中國
《無上秘要》卷五節引（東晉上清經）
東方……人形長二丈，壽四百歲。南方……壽三百六十歲。西方……壽六百歲。北方……壽三百歲。……中國……其國人形長九尺，壽一千二百歲。
原經另有「中岳崑崙即據其中央」，據韓吉紹、張魯君 2025 轉引。
怎麼看這張圖
這部經借用了佛教「中央一座山、四方四大洲」的格局；韓吉紹指出，原經四方的國名就是佛教四大部洲的名字。
但放在中央的不再是須彌山，而是中國，而且中國人最長壽。
佛教的世界
《外國放品》的世界
示意圖。佛教格局依《佛祖統紀》〈四洲九山八海圖〉；《外國放品》依《無上秘要》卷五所引經文與韓吉紹、張魯君 2025 轉引。方位、身長、壽數照經文，四方地名為經文所記之地。
南北朝至唐
道教放棄了「中國是中心」嗎？
問題從哪裡來
佛教說中心在天竺。道經的回應，是借用佛教的世界框架：四大部洲、三千世界都搬進來，只把中央的須彌山換成崑崙。那麼，道教是不是就接受了「中國不是中心」？
劉屹：一度放棄，唐代又回來
道經一度承認中國之外有許多國度，世界的中心變成崑崙：「崑崙山處於土中……此三千世界，十仙所主。」（《本相經》）到唐代又回到夷夏之分。
Liu Yi, “Medieval Daoist Concepts of the Middle Kingdom,” Journal of Chinese Humanities 4 (2018).
韓吉紹、張魯君：從未放棄
地圖畫大了，中國仍是最高的一層：「中國陽氣純正，使奉無為大道。外胡國八十一域，陰氣強盛，使奉佛道。」（《三天內解經》）這是更大範圍的夷夏論。
韓吉紹、張魯君，〈孰為「中國」〉，《中國社會科學》2025年第2期。
所以，道教沒有發明另一個「中國」。兩位學者爭的是：在一張更大的世界圖裡，中國還是不是最高的那一層。
北宋
石介〈中國論〉：儒者的立場
開頭
夫天處乎上，地處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國，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國內也。天地為之平內外，所以限也。白話：住在天地中間的叫中國，住在偏遠邊上的叫四夷。內外之分，是天地定下的界限。
他真正要說的
聞乃有巨人名曰佛，自西來入我中國；有龐眉曰聃，自胡來，入我中國。各以其人易中國之人，以其道易中國之道……以其祭祀易中國之祭祀。白話：佛和老子都是從外面來的，要把中國的人、道、禮樂、衣服、飲食、祭祀，全部換成他們的。
想一想
高中課本（翰林版導論）引了開頭那句，說明「中國位居天地之中」。
但石介寫這篇，是為了排斥佛、老；他的結論是「四夷處四夷，中國處中國，各不相亂」。
南宋
志磐《佛祖統紀》：一個世界，三張地圖
志磐自己的說明（卷三十二）
須知此方居東，天竺居中……如此則此地為閻浮之東方。信矣。世儒謂之中國，且據此地自論四方之中耳。儒家談地止及萬里……白話：要知道中國在東邊，天竺才在中間。儒者說這裡是「中國」，只是站在自己的地方，說自己是四方的中心罷了。
對照前一頁的石介
同一個宋代：儒者說「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國」，佛教徒卻把世界畫成三張圖，中國只是其中一張。葛兆光說這三張圖「構造了三個中心的世界」。
葛兆光，《古代中國文化講義》。
圖：《大正新脩大藏經》T49 no.2035《佛祖統紀》卷三十二（頁312–314）所附圖，CBETA 電子佛典提供，CC BY-NC-SA 4.0。
總結
誰說中心在哪裡？
中國是中心天竺是中心道教重畫地圖中心說不準，或不只一個
先秦 《史記．貨殖列傳》
王者所更居
三河是天下之中，誰當王就來這裡
西周 天亡簋、何尊、〈度邑〉
宅茲中或
住在離天最近的地方，保住天命
《周禮》
尺有五寸
用日影證明「地中」
春秋戰國 華夷之辨
聰明叡知之所居
「中國」成了文明的名字
秦漢 郡縣與版圖
中國本部
有戶籍、有地圖的地方才是內
西晉 江統〈徙戎論〉
戎晉不雜
想把中國與四夷重新分開
南北朝
島夷 vs. 索虜
兩個朝廷，都說自己才是中國
佛典、牟子
漢地未必為天中
在佛教的地圖上，漢地是邊地
慧嚴、僧祐
天竺居中
日中無影；道有運流，地無恆化
梁武帝、隋唐君主
雙重天命
天子也是佛教的轉輪王
《老子化胡經》
同歸於我
佛陀、孔子都歸於老子
《外國放品》《三天內解經》
中國陽氣純正
地圖畫大了，中國仍最高
義淨
事難執一
各地測影不同，中心說不準
北宋 石介
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國
儒者的立場：四夷處四夷
南宋 志磐
天竺居中
一個世界，三張地圖
學習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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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中國人如何用科學方法，證明中國位居天下之中？
你認為這個方法有沒有什麼問題？（可參考《周禮》土圭測影、慧嚴「方中無影」、義淨「洛州無影」。）
2
佛教和道教，怎麼看「天下的中心在哪裡」？
請從本週的佛教或道教材料中挑一則，說說它認為天下的中心在哪裡，又是根據什麼這樣說。
3
你覺得太宰問孔子或《老子化胡經》的故事，反映什麼樣的現象？
在我們身處的現代，是否有類似的現象？